Cover Story

社會企業 重生就業路

 16 Dec 2011
 
 
社企之路不易行，要邊走邊摸索方向，Raymond以王維詩句：「坐看雲起時」，總結這幾年經驗。
「兩年前，我看到一位媽媽抱住BB，衝破商場的玻璃欄跳樓死亡。點解香港這個發達城市、國際金融中心都有這樣的悲劇發生？歸根到底，是女人沒有財政獨立的能力，好多香港的家庭暴力個案，太太想指證丈夫，但怕萬一他有事，生活唔知點算，結果選擇一直默默容忍。」

這班低學歷低技術的婦女可以做甚麼呢？她們又怎樣重拾自信，抬起頭做人？嚴俊民（Raymond）於是利用人生上半場在商界工作的經驗和資源，創辦了香港社會企業策劃中心（HKSEIC）這個自負盈虧的民間社會企業，設立了全港首個「生、老、病、死」社企項目，提供陪月、陪老、陪診以及善終服務，協助社會低下階層，重回就業路。

坐看雲起時

做社企最重要有心，錢，Raymond並不擔心。「早期很多人開髮型屋、茶餐廳、頭肩頸按摩，人人跟?開，沒有看到市場需要，結果大都結業收場。」他認為社企先行Social mission（社會理念），繼而才是賺錢。

「我的五舅父是會計師，自幼媽媽的目標是希望我當會計師。」過去二十多年，嚴俊民日間做會計師，夜晚則做「社工」，服務於非政府機構（NGO），發現社會企劃有問題。「每個機構都有其掣肘，有些同事想做但董事會不答允，有些董事會想做但同事做不到，想到不如自己創舉一個社企，喜愛做甚麼便做。而且，當年林鄭月娥擔任社會福利署署長之時，最震撼的是政府一筆過撥款資助社福機構，我話『死喇』！即是叫社工自行決定如何花費，我不是得罪社工，他們的社會服務經驗非常豐富，但要做Business planning是無經驗的。」於是從事企業重組、財務監控的他，決定運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回饋社會。

何謂社企？
人生上半場非常幸運的Raymond，畢業於香港大學，又成功考獲工商管理學碩士、特許市場學會院士、刑事司法學士學位等專業資格。會計出身，又做過審計、顧問以及策劃工作，他認為Auditor出身不錯，因為能夠見識很多公司和機構，建議年輕會計師先做審計。「我在1980年代入行，剛好鄧小平開放中國，我是第一批入內地做生意的人，當時受聘於飛利浦，負責內地合資企業項目，90年代尾香港掀起IT熱，我又曾於tom.com擔任顧問工作。過去的工作經驗讓我儲蓄一筆錢，用於人生下半場。」

2000年，他回到母校香港大學修讀犯罪學，期間認識一位在牛津大學教社企的美國女士，知道她在印度和非洲做社會服務工作，覺得很有意義，Raymond更索性修讀和研究社企。根據官方資料，2006年唐英年在扶貧委員會的社福界先提出社企，直至2007年，特首曾蔭權初次提及：「社會企業是可以扶貧」，Raymond指他說錯：「社會企業不是用來扶貧，而是一盤生意來的。」他引用美國Ashoka Bill Drayton對社企的註釋：「我不是教你釣魚，而是改變整個魚業市場」。

原來，社企的重點是「Change」（改變）。「我們看到一些問題，例如政府做得不足、做得不好的，而商界覺得那些問題是不可以賺到錢的，無利可圖的，只想改變，於是就做中間的角色。」本已計畫50歲退休的他，結果45歲退休。2007年創辦「香港社會企業策劃中心」，人生下半場致力發展社企工作。

摸索階段 跑兩條腿
一直關心邊緣青年的Raymond本來想做青少年工作，坦言起初搞社企「真係唔知做咩」，除了生老病死，亦有樓上法國餐廳，樓上咖啡店和中醫館等，認為幫到人，而又找到適合的合作夥伴便一起做。後來因緣際會，與醫管局合作，令他更確立目標。「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階段，而當中又可提供更多工種予香港的弱勢社群，尤其是新來港婦女。」

社會企業已經開始，但很多人仍在摸索條路如何走，因為大家都不知道如何走。市場主導？政府主導？公民社會主導？仍未有答案。「政府話有七成人做社企，但其實很多香港人根本不認識社企。」於是Raymond以實踐和教學兩條腿發展，「金融海嘯前，人人都想入投資銀行做ibanker賺錢，但我覺得大學生除了搵錢，更應該關心社會，所以我經常在各大專院校講授社企、通識教育、服務研習等相關項目，灌輸概念予年輕新一代。」

書生論政 社企靠張力
不論做生意，搞社企，Raymond認為最重要的是Social capital（人脈），「沒有人際網絡是很難做社企的」，正如他與民商官學（社福界、商界、政府和學界）四方面的關係良好，「有時我會鬧政府但又唔係好勁」。要關心社會，了解弱勢社群和社工想法，他一定落前?，走訪到老人院和醫院。「我們是書生論政，2007年政府話『社企是扶貧』這句話是錯的，於是2008年葉國華和我們創舉民間社企高峰會，做一些實際事情給政府看，結果，今年政府全力支持我們，民間社企高峰會更由最初的社聯、柴灣青年廣場，移至灣仔會展舉行。」

然而，在香港搞社企確是挑戰多多，「政府給認可慈善機構申請資助經營社企，但點解仍有八成社企結業？因為政府走錯路。其次是人才難求，一些弱勢社群、中學畢業生和大學生是無Passion的，即使你能力幾高，讀到博士也好，但你對貧窮人士不敏感，不懂得關心人，不懂得做人處世的話，是很難做社企。」

更重要的是，業界難以界定何謂成功的社企。「如果有兩間髮型屋，其中一間蝕錢，但那十個出獄的員工，經過培訓和工作，不再需要回到赤柱；另一間賺錢，但十個出獄的員工有八個要重返赤柱，那麼，哪一家算是成功社企呢？」定義難，但一定要有規範。以往談社企，先知道「雙底線」：生意必須持續發展與履行「企業社會責任」。是否兩者達成才算成功？

「我最近寫的報章專欄便推翻了這個想法，要財務目標和社會目標兩者達成是錯的，當你達成財務目標，便要放棄一些社會目標，反之亦然，因為涉及政府、公民社會和市場的三角關係，兩樣不能並存。做社企唯有靠張力，平衡社會目標和財務目標，才能生存。正如我要賺錢，但如何賺呢？那就是賺有錢人的錢，去幫無錢的人。」

陪老最難請人
今年香港有4萬幾個BB出生，明年是龍年，周一嶽預計明年將有9萬個BB爭相出世，相信陪月員的需求也大增。Raymond稱：「現時陪月員人數多，但參差不齊，出面有陪月之星，做陪月賺大錢。我們主要做中下層生意，對象多是公立醫院的媽媽，聘請弱勢社群婦女，月入由$7500至兩萬不等，視乎客人需求。」他形容陪月就如管理學的藍海，為社會締造就業機會。「以前陪月員6500入職，現在已是過萬。從商業角度，陪月不是長遠生意，過幾年未必有人生育，但至少這幾年有得做，也能成功營造氣氛，令中年婦女重拾自信，踏出社會，並有合理收入。」

至於老（陪老）和病（陪診服務）則最難做。「陪老主要是上門為老人買?煮兩餐、做家居清潔和處理個人衛生，但自從最低工資實施後，厭惡性工作難請人，正如洗碗，而我們即使以$50-$150時薪，也難以請人。」至於陪診服務，則相對較容易請人，「陪診也難請，但因為與醫院合作，我們想到新方法，由癌症康復者服務癌症病人，有些人樂意做義工，以$28時薪，蝕少少也不介意。」

做生意都想賺到錢，做「死」則不受經濟影響，加上是厭惡性行業，可以聘請低學歷、低技術的人到社企工作。「我們的善終主要分痛症按摩、生死教育和殯儀三大項目。生死教育與港大合作，有年輕人和博士生參與。痛症按摩則以中年婦女和中醫師多，一般是$200時薪。殯儀本身是賺錢，但我們只是微利，因為大部分服務對象都是獨居長者或綜緩人士。而善終服務可以提供大量工作崗位予中年男士，如司儀、仵工。」

不留人政策
與一般企業不同，社企除了製造工作崗位，最主要是扶助弱勢社群重拾就業路。「有人問我會否請做長工，我話無問題，因為社企是扶助你走上陪月員這條路，做得好的話，同樣可以在私營機會找到另一份工作。我們不是擁有這些員工，也不要求他們做長工，只希望員工有社企的工作經驗，踏出社會見工時，增加聘請的機會。」對於出獄的年輕人，Raymond表示，如果能夠成功幫助他們，重拾正途，改變舊有的思想和行為，「讓他們走是沒有問題的」。

現時「生、老、病、死」社企均缺人手，Raymond主要靠好友、慈善機構和教會介紹請人。他認為除了弱勢社群，年輕人在社企也擔任重要的角色。「例如到長者家中或醫院探訪臨終病人，與他們分享。老人院的接待處和統籌工作、機構的後勤統計研究工作，分析香港社企數目，研究成功失敗例子等等。」

回報最難忘
每天睡五小時，早上6時已起?開始工作的Raymond，坦言創辦社企首兩年是無收入，直至第三年才有些起息，最大的挑戰是月尾計數出糧付租金的時候，他笑言：「會計師出身，理應是每月的Cash flow（預算）都做得好好，但我的cash flow卻很恐怖，經常要拉上補下，由『生和死』項目的收入填補『老和病』的數字。」辛苦但值得，回報是有的。

「上個月有位40歲的新移民太太，因癌病去世，遺下一對5歲和6歲的子女，丈夫是一名學歷收入不高的裝修工人，無能力去殯儀館。他很愛他的太太，於是來找我幫忙，將喪禮辦得好好睇睇。我為他找了最好的棺木材料，噴白色，內用絲綢裝飾，行家投訴我做壞規矩，但我根本無做蝕本生意，也無賺錢。出殯後，那名丈夫捉住我雙手，流?兩行眼淚感謝我，令我好難忘。」

去年聖誕節，Raymond收到人生最大份的聖誕禮物—「七人車」，友人得悉這位大忙人經常四圍走，於是送了這份大禮，方便他出入見客。他笑言：「為公司上市賺千萬好容易，但做社企，不要說十年，一百年都無賺不到千萬。不過，人在做天在看，有心人是會睇到你的需要，然後幫你的。有人會話做殯儀是偏門生意，我並不迷信，因為每一宗生意都是善事，做完都好安樂。」



陪月首一星期最關鍵
Joyce現為HKSEIC的陪月顧問，負責陪月服務配對與推廣工作。她表示大多數客人愛選擇有經驗的陪月員，建議陪月員見工時，能夠清楚說出工作流程，一般客人更會即場考驗陪月員的煮食知識，要求即場煮一道菜和試味。「不過飲食菜單幾乎是大同小異，如果陪月員懂得新扣和舊扣的方法更有優勢，因為年長一輩依然愛用舊扣方法帶BB。」

擁有十多年陪月經驗的Joyce，表示陪月員和推廣各有壓力。「陪月員主要面對一位產婦，最重要是在產婦生育後第一個星期至第十日，能夠調節產婦情緒，協助她們上奶餵奶，這是非常重要。相反，到醫院推廣對的人不單一個人，要接觸不同的產婦，需要耐心講解陪月服務，有些人會覺得你搵?數，冷眼對待，會令人見盡人生百態。」



給未來社企人
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校友會設有「社會企業網上學會」，通過師徒制，以鼓勵校友、大學生及社會人士積極地參與社企發展，透過網上平台提供商業及專業知識的支援。加上現時的大專院校都有Service learning（服務研習）和通識教育，鼓勵更多年輕人參與社企工作。Raymond建議：「年輕人可以趁讀書時，多做服務社會工作，再運用個人專業，思考如何幫到社會，而不是一出來便創業，因為一個沒有工作經驗的人，不可能懂得做生意。」



支持社會有心人
贐明會由七位接受著最微薄的工資，默默耕耘的社工與活動幹事經營，為香港最早的善終服務團體之一，廿四年來一直到醫院探訪末期病患者，並為無數喪親者提供殯儀支援及哀傷輔導；近年更為兒童開設專門的哀傷輔導，同時亦致力推動社區生死教育，是本港捐款應用效率最高的善終服務團體 （明施慎選、惠施網），你每捐 $100，贐明會便能提供一小時的殯儀支援服務；每捐 $200，便能為喪親者提供一小時專業的哀傷輔導。贐明會一年要提供至少千多小時的殯儀支援服務與數千小時的哀傷輔導。

然而，今年因為其中一個基金終止他們的贊助，贐明會正面對減少服務並裁減人手的威脅，殯儀支援服務亦可能因而要停辦，剩餘款項與贊助不足以維持未來一年的營運。有意支持這班義務工作人士的善心人，歡迎直接捐到匯豐銀行戶口：441-264702-001。如需要收據，請到該會網站的「支持我們」，下載有關表格：http://www.cccg.org.hk/zh-hant/node/40，或將姓名與聯絡電話發到 [email protected]。



文：林艷虹
圖：Sylvia、星島圖片庫、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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